看病時應當細心，離開醫學院已超過四分一世紀，早應是慣性地細心，想不到這天老貓燒了鬚。
文先生才三十七歲，曾抽煙，發現肺癌時已有胸膜轉移即是第四期，更令人擔心是這肺癌有KRAS突變，比較起EGFR突變這是壞兆頭，因後者有高效能標靶藥，而前者除沒有特效藥外，還對傳統化療有抗力，他在其他醫院嘗試過數輪化療後均見無效才要求轉院，希望醫生能另轉乾坤。

這天晚上病情突然轉急，病人右胸劇痛並開始缺氧，趕回醫院才發現他右肺失去功能，呼吸極為急速，再加上臉色蒼白心跳加快，最大可能是血胸（HEMOTHORAX），意思就是胸膜腫瘤嚴重出血，血水浸了整個胸膜。唯一解救方法是在肋骨之間插入手指粗幼肺管嘗試放掉血水好讓肺部擴張，同時再給病人輸血補充。可惜插入肺管後只能抽出小量血塊因鮮血早已凝固，因此右邊肺便算作廢。幸好他還算年輕，單靠左肺也可維持生命，但遲些當肺癌影響左肺，性命便不保，餘下日子實在不多。
這點病人很清楚並很勇敢地接受，他只要求能夠減輕痛楚多與家人相聚。

「呼吸還好嗎？」早上進房時醫生必問。
「用著氧氣還可。只是止痛藥不夠份量，可以加強點嗎？」
「當然可以，還有其他不舒服地方？」大家討論好一會便開始替他檢查，但有見他躺著右邊並且行動不便，於是決定只檢查左肺，因這是他唯一賴以維生的肺。但事後，病人問：「醫生，為甚麼不檢查右肺。」
「右肺已完全失去功能，最重要是左肺仍然正常。」醫生嘗試解釋道。
這刻文先生的眼神很奇怪，絕望同時眼閃耀著希望，幽幽地道：「可以聽聽右肺嗎，醫生，可能有奇蹟呢！」

醫生從命同時亦感虧欠，無論有多絕望或離死亡有多近，病人仍需要希望，只要一息尚存便要呼吸帶著希望的空氣，當醫生無情地把希望關掉，病人便感到被絕望窒息。大意醫生為求方便而忽視了病人的希望，就算這是無邊際無可能的希望，醫生也只能解釋而不能忽視。想不到小小動作也會令病人難過，這是不細心的後果。
以後每天巡房都會聽聽右肺，可惜過不到一星期文先生便已離世，可能是在絕望中離世。

by莫樹錦醫生．逢星期二